凡煙小說

第51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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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為什麽,這樣,這樣做?”

海邊的濃霧中有一盞燈火,但你看它就快熄滅了。

賀聽昭聲音微弱,不帶什麽憤怒的質問,但是聽著就讓宋銘錚心碎了,他的小昭好像很難過。

那他就是做錯事了。

他知道這是兩個問題,問他為什麽找了一個穆辰遠,也問他為什麽會自己割破手心。

但宋銘錚哪個都沒辦法用一句話去氣定神閑的回答。

“寶貝,你聽我說。”宋銘錚湊過去,用手背去蹭賀聽昭的臉,把那個撕裂的掌心背過去,賀聽昭掉下來的眼淚,哭著說了要看,但是他並沒有讓賀聽昭如願。

有許多時候,我都覺得,這種保護會對你更好。

“我呢…我問醫生了,就你現在的情況還是把心臟手術做了最好。”

宋銘錚放平聲音,但依然字字顫抖。他盡量用最溫柔的語氣去和賀聽昭解釋,又生怕刺激到他的情緒,所有的話語要快速的在腦海中排列組合好,找到一句他覺得最溫柔適合的話。

他真的不擅長這些。

寶貝,怎麽你才能不去想太多。

“全球所有的,所有的基因庫,骨髓庫也好。”宋銘錚回憶起來也覺得仿若錐心之痛。他原本就不是願意與人走的太近的性格,這一生從未在誰面前低過頭,試問他不可能再給任何人半分愛情,又不得不披了一副愛情的皮囊頂著這張他明知誰都會愛的臉,去和穆辰遠接觸,連宋銘錚自己都覺得惡心。

還不如搶來的暢快。

“我已經找了很多遍了。寶貝你記不記得有段時間我很忙呢?你還問我是不是科西嘉那邊有什麽事,不是…我在給你找配型,那些資料交上來,我還要自己查的,一個個再篩一遍,是真的沒有一樣的。”

其實現在並不是和賀聽昭講這些的好時候,宋銘錚不知道他會不會因此受到什麽刺激,但是似乎又不得不說,他必須給賀聽昭一個能夠接受的過程,和一個自己親口說出的回答。

只是在說這些話的時候,宋銘錚又在內心裏把自己切割了一回。其實他每天都要重新回顧一遍這一年多發生的一切,以提醒自己未來時刻警醒。同時鞭打自己的軟弱無能,無論如何,賀聽昭永遠不會怪他,但他自己卻做不到毫無愧疚感的活著。

當你死去,我也將立刻枯萎。

只是現在的掙紮,我也不知道有沒有意義。

“沒辦法,我不能看著你死。”

宋銘錚的語氣忽然又降了一個度,一如那些過去的黑夜中,他們愛火焚身,在擁吻後附在耳邊的輕聲低語,如同潺潺流水,講述對賀聽昭欲罷不能的愛意。

“我不能看你死。”

“我讓人在能接觸到的所有醫院,所有能拿到的就診資料中選,大海撈針而已,小昭。”

他輕輕湊過去,俯身吻下賀聽昭的額頭。掛在臉上的面罩凸起,也碰到了他的喉結。那裏面的白霧一下一下,賀聽昭的呼吸緩慢而艱難,但他不再哭了,好像又終於真正平靜了。

你願意說就好。

阿錚,我並不覺得會有人一直戰無不勝,你也一樣。

我只是覺得,你應該告訴我,不要自己承受。

那很累的,也很痛。

但我的男孩,無論如何,我願意和你共同度過那些你認為難過的時刻。

我永遠愛你,不論我在與不在。

“但是大海撈針,我願意。”宋銘錚貼緊他的額頭,不知不覺他們相互依偎,又緊密相連。賀聽昭蜷縮的小指被掰開戴上了血氧夾,宋銘錚不敢亂碰,只用上半身虛虛摟住他,一只手就握住那只癱廢沒有絲毫握力的扭曲手掌,給予他自己所擁有的一切熱量“我們又成功了,是不是很幸運?”

話到這裏,他又不知不覺的笑了笑。稍稍揚起綻開的唇花,帶著幾分歇斯底裏的瘋狂意味“寶貝,我呀,我本來想過。要是能找到合適的配型,不論是遠在極地,還是說所有者本身是什麽了不起的人物。哼,沒什麽了不起的人,就是什麽王公貴族,我也會幫你搶過來的。”

“但是你看,你見過他了,就是個不起眼的小廢物。”

“要不是你這顆原生的實在是不能用了。”宋銘錚笑的大聲了點,像是開玩笑一樣握住賀聽昭的掌心輕輕挪到他的胸口上“我哪舍得你這麽疼,做手術得多疼,他修了八輩子的福分也不配拿心臟給你用。”

賀聽昭的頭微微動了動,慢慢蹭了蹭宋銘錚的臉。

他終於完整聽完了這個故事,和他自己想的,分毫不差。

其實有些事宋銘錚還沒說,包括很多具體的細節。但他已經不需要再知道了,那些宋銘錚沒說但他已經知道的事情,此刻也沒必要再去補充。

到底是什麽時候開始有端倪的呢?

賀聽昭想了想,身邊是愛人溫熱的呼吸。他的阿錚,真是個哪裏都很完美的人,和他在一起,也許也的確是這一生中自己最快樂的事。

如果沒受傷癱瘓的話,他的未來必然有許多可能,但不論賀聽昭怎樣去想,也都覺得大概率是和那些他過去的朋友同學差不多,去國外念幾年書再回來做生意。

他會有很漫長的人生,但是沒有宋銘錚的話,好像能跑能跳的時候,也是異常乏味的了。

賀聽昭出不了房門,去不了更遠的地方,也沒辦法站在他的身邊。可是這些年被身體囚禁靈魂的日子其實並沒有讓他枯竭,他的愛人,已經給了他夠多。

於是這些被好好照顧的時光,去慢慢研究了解身邊這個人,其實是一件多有趣的事,也只有賀聽昭自己知道。

阿錚,我不羨慕別人,我甚至覺得,該有許多人羨慕我,事實原本也是這樣的。

只不過我呢,想的並不是他們所謂的“羨慕”,羨慕我擁有一個這麽好看的你,羨慕我擁有一個這麽厲害的你。

能被宋銘錚放在心裏疼,實在是很幸運的事不是嗎?

他的記憶力實在是退步的厲害,唉,這可有點麻煩的。賀聽昭仔細回憶,努力的去在滿滿充填了全部都是宋銘錚的記憶中找出那一部分。

似乎那也是某一個雨天。

和他在花園裏迷路的時候下的差不多大,只不過在外面淋雨很冷,但是家裏是很暖和的。

他還沒有現在這麽難受,在輪椅上多坐一會兒就喘不上氣。其實心臟有問題是一種很奇怪的表現,開始是後背疼,再後來是肩膀疼,最後是脖頸。因為常年覆健,原本他的身體也堪堪維持在一個水平,沒有什麽退步,但也始終見不得好轉。其實賀聽昭也是有些心急的,原本他也覺得自己會和宋銘錚有長長久久的未來,就算是以現在這副高位截癱的身體。

那一直這樣怎麽行呢?始終沒有太大的進步,他們現在不到三十歲,要是再過十年二十年,宋銘錚照顧起他來會吃力的。

賀聽昭偷偷加了訓練量,每天一點點不太明顯,就算宋銘錚察覺出來也沒關系,只要他的身體好,阿錚也會高興的。

所以那些疼痛他也並沒有放在心上。

癱瘓這麽多年,總歸是比不得健全人。賀聽昭那會兒讓護工偷偷給多揉揉肩頸也就算了,主仆互相約定誰也不告訴宋銘錚,年輕人身上多是幸福的影子。

在西城那座大宅裏,起碼過去許多年的本質也是這樣的。不論宋三爺脾氣多麽的差勁,這裏的另一位主人依然讓靠近他的人都覺得安心。

但是不行了,後來就不行了。賀聽昭對疼痛的忍耐閥值很高,宋銘錚一直覺得他怕疼,但其實不然,癱瘓後的那些神經疼大多被他一一忍耐,宋銘錚所能見到的那些更應該被定性為“撒嬌”。

或者其實是賀聽昭有意而為之的“引導”,他希望宋銘錚能學會像他一樣,在覺得疼的時候,在覺得累的時候,也會和他一樣沖對方宣洩。

他沒辦法忍了,那真的是太痛了。即使是現在,它們已經出現的越來越頻繁,下雨或者陰天,他無時無刻不在這種窒息與鉆心的疼痛裏被反覆撕扯,也依然不能習慣。

想到這些,賀聽昭是始終有愧的。阿錚,我又給你添麻煩啦。

他已經很努力的忍耐了,但仍然覺得隱瞞的時間不夠長,或者如果他可以表現的平穩一些,不要這麽直接的在宋銘錚眼前。

他在覆健時暈了過去。

那天起床的時候,賀聽昭就知道自己的狀態就不太好,連頭暈都比以往劇烈。宋銘錚抱他起床的時候總是格外小心,問的那些話十幾年來都是如此,那天耳鳴嚴重,他不太聽得清宋銘錚在問他什麽,只是按照下意識的習慣去一一答了,畢竟他是這麽了解宋銘錚。

被抱上輪椅時他才清醒了一點,如果宋銘錚不在家,當天賀聽昭會把覆健停了,他不是小孩子,知道魯莽沖動的舉動是沒什麽好處的。但宋銘錚那幾天心情很好,臨近年底,所有的工作都完成了,他可以有很長一段時間待在家裏,那是他剛剛回來的第一天。在外面累了這麽久,賀聽昭實在不想掃他的興。

起不來的話,不去覆健的話,阿錚會擔心的。

其實他已經獨自忍耐了很久,即使連賀聽昭自己也沒意識到,那其實是他的心臟在感受疼痛,他一直以為是他的舊傷,他的頸椎出了什麽問題。

安逸的日子過了太久,也不是在刀光血影中。哪有人會年紀輕輕的想到,命運並沒有在他癱瘓以後就放過他。

賀聽昭很快就知道了自己是什麽情況,倒不是宋銘錚不想瞞他,只是這樣的事情瞞不住,瞞了也沒有意義。如果賀聽昭知道,自己還能在平時註意一些,知道照顧自己,知道疼了要講。

他也一如宋銘錚預料的那樣,平靜的接受了自己的生命正在倒計時。

看起來平靜。

怎麽能平靜,他怎麽可能平靜呢?只是他不能慌,他要是慌了,宋銘錚會更加緊張,也會害怕和自責。即使這樣的問題發生,是一個高位截癱的病人遲早要面對的並發癥,並不是什麽遙不可及的意外。

宋銘錚二十幾歲,可他自己也才二十幾歲。

阿錚,我也多想和你天長地久。

他是多麽的愛這個世界。

和大多數癱瘓病人不一樣,縱然過去也是鐘鳴鼎食之家養出來的嬌貴公子,看過花花綠綠的上流社會和物欲橫流的金字塔尖。他對自己惋惜許多,卻從未覺得後悔,也從未覺得不滿意。賀聽昭依然熱愛生活,他看著宋銘錚活成黑白兩道聞風喪膽的宋三爺,看著他愛的少年長大變成了無堅不摧的男人,看著那張身旁的臉從顯露鋒芒的俊美變成舉世無雙。

阿錚,我真不想死,想活下去,因為我好愛你,我好愛和你在一起。

賀聽昭在家裏偷偷哭了幾次,只能挑著宋銘錚不在的時候。生活還得繼續,他們兩個人,彼此都要裝作若無其事。

好像面對的是小事一樁,花錢做了手術就可以痊愈。或者再不濟,就像癱瘓一樣,身體在某方面受限,但可以依靠愛人的照料生活。

他們就這樣平靜的相處,過著和往常無異的生活,再彼此的溫柔中,習慣面對賀聽昭病情的一點點發展。

熬過了這樣一個凜冽的寒冬,春天來了。

宋銘錚又開始忙了起來,賀聽昭大多數時間都獨自待在臥室裏休養,讓護工幫著給宋銘錚打電話,或者是看看書,讓人換一束花瓶裏的花。這些事大多他都躺在床上完成,每天懶懶的好像精神也倦了。

他的病在瘋狂的蠶食這具已經遭受過重創的身體,他的愛人,也比過去忙了更多,直到。

那天雨也下了一整天。

宋銘錚回家裏看了賀聽昭一下,又匆匆忙忙的離開。賀聽昭身上太難受,一整天迷迷糊糊,甚至沒察覺愛人回來過。等他醒來已經是半夜了,身上密密麻麻的疼著,但他又再睡不著了。

屋外風雨大作,他忽然很擔心起來。

每一個宋銘錚不在的雷雨天,他都很擔心。於是就這樣在擔憂與疼痛中焦灼。

賀聽昭讓護工把他抱起來,他要去宋銘錚的書房坐一會,那裏是他尋得安寧的地方。

宋銘錚在家裏基本只待兩個地方,臥室和書房。一個有賀聽昭在,一個他要工作。那裏有宋銘錚所有生意上的文件,幹凈的不幹凈的,傭人不能進,只有賀聽昭可以。

他願意讓賀聽昭知曉他的一切,來彌補那些他不在家時欠給愛人的安全感。只是賀聽昭很少看,安全感需要回饋,他需要宋銘錚知道自己相信他,事實也的確如此。

這裏還有宋銘錚放在家裏的備用槍,以前賀聽昭的槍也在這收著。其實說是賀聽昭的也不對,那槍是宋銘錚送的,和他自己現在用的是一對,他們有太多情侶的物件了。

賀聽昭的輪椅碰了一個拐,桌上的文件沒掉下去,只是松松散開了文件夾的系帶。

不是加密的電子檔,其實也不該是什麽重要的東西。

賀聽昭只掃了一眼而已。

xxx血研所hla檢測報告:

hla-i、ii類(ab/dr位點)基因分型結果

結果提示:患者賀聽昭與供者宋銘錚在HLA-A。B、DRB1位點上不相合。

沒配上,那看來的確不是什麽重要的東西。

賀聽昭此時此刻再想起,那天晚上他坐在輪椅中。看著面前那張紙,好像滿眼都只看得見“萬幸”兩個字。

作者有話要說:感謝在2020-11-25 01:59:15 ̄2020-11-25 22:52:34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̄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:贈爾河山、花卷卷卷卷 1個;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,我會繼續努力的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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